黄昏的太阳歪歪斜斜挂在西边，把整条街劈成两半，一半亮得晃眼，一半暗沉沉的。黄振华刚从便利店出来，手里攥着盒烟，抬头这么一瞅，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，瞬间僵在台阶上，挪都挪不动。
也就二十米的距离，白晓荷牵着个小男孩，正站在路边等红灯。那孩子侧着脸，仰着头跟她说话，黄昏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，眉眼、鼻梁，就连抿嘴的小动作，跟二十年前黄振华照片里的自己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，分毫不差。
黄振华手里的烟盒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，响声不大，白晓荷却跟有感应似的，突然转过头来。四目相对的那一刻，黄振华看见她肩膀轻轻一缩，顿了一下，然后低头跟孩子说了句什么，就牵着他慢慢朝自己走过来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她停在两步开外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天不热”，没有波澜，也没有多余的情绪。可黄振华的目光，却死死粘在那孩子脸上，挪都挪不开。那孩子也仰着头看他，眼里满是小孩的好奇，还有一丝怯生生的警惕。“妈妈，他是谁啊？”“一个老朋友，你叫黄叔叔就好。”白晓荷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肩膀，孩子乖乖喊了声“黄叔叔好”，黄振华喉咙发紧，费了好大力气，才挤出一声回应。
他脑子里乱得跟一团麻似的，跟放旧电影似的倒带，一下就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醉酒的夜晚，回到第二天醒来空荡荡的客厅，想起白晓荷递来的那杯温水，还有自己断片后，什么都记不清的狼狈。他张了张嘴，有一肚子话想问，可话到嘴边，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。
白晓荷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，轻轻笑了笑，语气很轻：“别多想，孩子是我领养的。”就这五个字，听着轻飘飘的，却跟一块石头似的，狠狠砸在黄振华心上。没等他反应过来，孩子拉了拉白晓荷的衣角，说绿灯亮了。白晓荷嘱咐他一句“有空来家里坐”，就牵着孩子过了马路，她们的背影，很快就被来往的人流淹没了。
黄振华弯腰捡起烟盒，手都在不停发抖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，那孩子根本不可能是领养的，眉眼间的相似度，骗得了别人，骗不了他自己。
他们当年是相亲认识的，白晓荷一开始就坦诚，心里有个放不下的前男友，可黄振华还是试着跟她处了三个月，最后因为她没动心，俩人和平分了手。后来黄振华认识了苏更生，成了家，本以为过去的事都翻篇了，直到那天跟苏更生吵架，偶遇白晓荷，俩人喝了酒，他断了片，醒来就在白晓荷家的沙发上。
后来黄振华特意约白晓荷见面，再三追问孩子是不是领养的，白晓荷一口咬定是，还劝他好好对苏更生，说自己和孩子过得很好。黄振华心里清楚，她不是不能说，是不想说——她怕他愧疚，怕打乱他现有的生活，更怕用孩子绑架他，让他为难。
白晓荷太骄傲了，她有体面的工作、不错的家境，从来不需要靠任何人，只想安安静静带着孩子过日子，不打扰谁，也不被谁打扰。黄振华懂了，他给她发了两个字“谢谢”，她回了个笑脸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他知道那孩子是自己的，也知道这辈子，都要假装不知道。有些真相，说出来就是两个人的枷锁，咽下去，才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。白晓荷成全了他的安稳日子，他只能成全她的骄傲和体面。而白晓荷也早就想好了，这个秘密，会一直藏在心里，直到带进坟墓，不为别的，只为守住自己的体面，守住她和孩子安安稳稳的小日子。其实成年人的世界，很多时候，沉默和假装，都是藏在心底最深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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